• Mar 03 Thu 2005 07:23
  • 四十

喜歡

    喜歡寬一點的間距,鬆一點的衣褲,懶一點的睡眠。

    喜歡泡澡,放空思考。

    喜歡自己,別人高興與否皆可。

    喜歡別人,知道自己歡喜就好。

    天一樣高。地一樣深。膚淺也心安理得。

    甭想了。開心開胃吃飯罷。


年輕

    年輕難免衝動。衝動難免犯錯。

    「務實」才不易出事。老於此道者年歲未必多大。

    跟對的人走對的路,跟當權派說正確的話,能搭電梯就不走樓梯,讓主流利益變成自己的興趣——大家因此更親近或疏遠。

    不必懷疑,這些活動永遠需要年輕人。

    不必懷疑,總有人不識相,不循規蹈矩,對別人的殘羹剩飯不屑一顧。

    因衝動而破壞,正是「不理性」、「更理性」與「超理性」的前提。

    因衝動而創造,「彼可取而代之」的信念洶湧澎湃!


老化

    老了,就得習慣老了。

    老了,就懂得左顧右盼,小心跌倒。

    更圓潤或更淒涼。更分明或更模糊。

    老了,就是說話的對象逐漸凋零,其餘置之不理。

    老了,就是遠離「喊打就打,說幹就幹」的時代。

    老病死是無可避免的狀態。一如「生」之無可避免。

    有生則有老病死,去過醫院的人都知道。

    悉皆滅度。非老於老病死者莫為。


對比

    我見過二分的天。這邊朗現,那邊黑沉。

    我見過翻臉如翻書的人。「翻書」與讀書多少無關。

    我夢過墨汁般的夜色。廣漠的操場上好像有人踢足球。

    無光的夜裡,我飛行於眾多墳墓上空,趕赴未知。

    夢中與數位朋友同行於走廊,極暗。

    夢中與數位面容已老的朋友坐在咖啡桌旁,雨無聲,無對話,靜止。

    夢中與數位朋友站在公車站牌旁,似乎聊得很開心。

    有人夢過我。但不曉得自己為何還擾人清夢。

    碩大的推土機碾碎記憶。有人踢毽子,彷彿在高山上。

    夢只是碎片或裂痕。夢是時間的脈絡,脈絡中的零。

    貝特森說:「零,也就是完全無所指,也可以是一個訊息。」

    遽然四十。該清醒的年紀。

    一起跳繩,一起騎馬打仗,一起擠福利社打躲避球的玩伴…

    在我們難以對焦的遠方,今天好嗎?


吃飯

    開心開胃吃頓飯,無憂無慮睡大覺,就是享受人生。

    飯菜入口都好吃。想起十歲前有次家人未歸,只嚼白飯都高興。

    從前家裡有部手工製作麵條的機器。家母揉麵團後壓進滾筒,再用手桿出一堆整齊的麵條。在不流行買水餃皮以前,自家桿水餃皮也不奇怪。

    作包子饅頭,光看著疊起來的蒸籠就很有成就感。灌香腸包壽司,作蔥油餅蛋糕蚵仔煎,讓人愈看愈餓。包水餃春捲粽子,或年節前的甜湯圓與鹹湯圓,煮雜糧飯或火鍋,就這樣過了許多年。甚至拿打豆漿剩下的豆渣作豆渣餅,拿橘子皮醃橘皮餅,都是餵飽孩子的好方法。

    直到四個小孩發育至每人每餐二到八碗飯,全家一頓能虎嚥兩百顆水餃、或二十來顆粽子的時期,家中始終沒聽過「吃不下」或「不好吃」等廢話。

    只有「好好吃」、「慢慢吃」、「吃不飽」、「別吃光了,留點給別人」、「還有什麼」和刮電鍋底的聲音。一人捧一大碗公麵條、福州粿或壓滿的飯菜,吃得津津有味。家母怕我們餓慌了,常在廚房忙進忙出。家父要我們吃飯別出聲,吃起來更帶勁。常把菜湯或肉湯一起拌飯,埋頭清光。

    每逢加菜(如烏魚子、牛肉、火腿、紅酒),鍋碗杯盤內罕見剩餘。

    若不是趕上學,麵包稀飯荷包蛋豆漿煎餃水煎包接近供應不足。

    除了上學不好意思,否則我很想帶兩個便當。

    這是某家同桌吃飯的備忘錄。

    簡稱「幸福」。


寵物

    小時沒養過貓狗。曾有野貓跳進窗戶,包吃包住。

    隔壁白狗來串門子,就當自家。

    幼時祖母曾帶我去撈金魚。後來與弟妹們也養過小烏龜。

    養蠶比較有趣,直到結蛹以前。

    看這些會動的生命,我始終不瞭解牠們的感受,也不知道自己有何資格可以「寵」牠們。牠們爬著、走著、跳著、游著,好像在說什麼。

    牠們往生,如細心照顧的豆芽不免枯萎。

    牠們離開,不知過得如何?

    有次家裡曬臘腸,一隻野貓猛跳卻勾不著,竟想到爬上鐵窗奮力一撲,結果抱著一串臘腸搖來搖去。

    有次講完公用電話後坐在路邊。一隻幼貓靠過來,看是累了。我也沒東西請牠吃。在有點冷的半夜抱著這隻安睡的貓坐在路邊,不忍叫醒,就這樣坐了半個多小時。

    我們終須別離。好好睡。


配件

    有人送我一只多功能電子錶,在寫完碩士論文初稿那天剛好停擺。

    我曾買一只款式俐落的電子錶,不知何時掉了。

    逾十年沒戴錶。也從未習慣戒指。

    少年時,收下一只家父戴了多年的手錶,至今仍在。他陸續為我配了一副金框及三副膠框眼鏡,一把手動刮鬍刀,和一只厚重的機械錶。他的長統皮靴保養很好,直到我大一時還穿過。

    第三副膠框眼鏡壽命達十七年。自從度數加重後,我轉於讀書用。外出則戴著自己第一次賺錢配的眼鏡,也十五年了。

    保養一雙好鞋,穿三四年沒問題。

    外套與牛仔褲穿十年沒問題。

    妥善維修,一只懷錶會轉更久。

    在刀片停產以前,手動刮鬍刀沒有期限。

    很少電腦保固三年。在這不堪一擊的小玩具百病叢生以前,新機種已讓人目不暇給。沒零件、維修貴、狀況百出,都明示著汰舊換新的必然性。

    聽說「一年」夠長了,在消費社會。

    衣褲鞋襪毛巾毯子壞了就換。外頭多得是。

    當代社會中「可替換性」是一切商品貨幣化的結果。器官與組織也不例外。「切除這個換那個」,據說凡事皆功能至上。

    即使功能尚在,也難免遭人指指點點。「可用但過氣」好像比「犯罪」更令旁觀者嫌惡,似乎是許多配件的宿命(參考史蒂芬•史匹伯的「人工智慧」)。聽說「過氣=難看=不合時宜」,這種死刑宣判適用於手機、主播、政客、候選人或黑道大哥。彷彿有些資深藝人或作家,因「賣相不佳」而被遺忘;即便有幾位能重出江湖,但更多消聲匿跡。

    斯賓諾莎認為:modus(mode[manner],方式、樣式、模式)是實體的分殊化(modifications,修飾、緩和),是在他物之內、透過他物而被認知者。此後,著名的mode of production(生產模式)沿用一個半世紀,modus operandi(做法)則為布迪厄所襲用。至於康德與傅柯都使用不同語意下的modality一詞。

    在斯賓諾莎語意下的「模式」,人類只是上帝的諸多配件之一。在馬克思語意下的「模式」,人正是資本的配件。當代的說法指出:語意曖昧的「人」大多是手機、網路、電視、信用卡、健保卡和賬單的配件,而非相反。

    「在他物之內、透過他物而被認知=可替換性」。沒有不可替換的總統、模特兒、思想家、眼鏡或牛仔褲,更沒有不可替換的情人或記憶。

    親愛的實體,我是誰不斷更換的配件?


添衣

    要有幾具肉身,才能穿完衣褲?

    要有多少功德,才能衣食無缺?

    為何總有人要我再添購新衣物?

    真是心平氣和的歇斯底里。

    要我討人歡喜。

    你快樂,所以我快樂?

    你快樂,可知我是否快樂?

    你不快樂,可知我是否快樂?

    我真的不快樂,你會快樂嗎?

    儘管去試穿你喜歡的。去罷。

    貼我身的,輕鬆點。


流行

    我喜歡等退流行時,再欣賞。

    快爛了,流行之心停止跳動。

    那時人人掩鼻而過,充滿衛生自保的教養。


好意

    此生不只有一個人要我趕快上床後,再趕快起床,趕快畢業,趕快賺錢,趕快買車,趕快成家,趕快完成進度,甚至換眼鏡手機。

    各位的「好意」我心領了。不過這些「趕快」無異逼我「趕快去死」。

    持平而言,大家也是被迫來演「趕快」這齣鬧劇,但原因不明。只有少數人意識到不太對勁,並說「等待花開」。

    為何要「趕」成這樣?

    我難道是一頭讓你們愈「趕」愈「快」的畜生?

    你們從不是我的主人!走!

    你們要快?請便。你們要快,就趕自己!

    你們莫名其妙的「趕快」,只是權力意志的延伸,要我手忙腳亂來配合不知所謂的劇本,匆匆上台比劃後草草謝幕。然後再來一次!

    不要再用「好意」來包裝自己不見天日的欲望!

    偽善的「好意」我心領了。別虛情假意!

    既不想趕也快不起來。我要通過自己的四十歲。

    十二億六千一百四十四萬秒,快了!


整理

    當事物多到一定程度時,足夠的時間、空間和耐性就必須伴隨成長。

    「堆積」也許可以製造快感,但「無法消化的堆積」絕對是夢魘。

    所以需要適度的「排泄」或「放空」。家家戶戶都要「大掃除」。

    例如號稱要藏書讀書的單位,將各種文件塞入紙箱任君挑選。某人還檢過幾位大人物聯合簽名的書、研究生畢恭畢敬呈指導教授某前部長的碩士論文(大概寫壞了)、薩孟武毛筆提字的史料、哈伯馬斯德文版《社會科學的邏輯》…

    曾幾何時,某些人的學問已臻「我曬書」的化境。

    曬鹹魚臘肉醬菜棉被的場景倒不少。貓狗曬太陽也很普通。

    就像洗頭洗澡剪指甲換枕頭床單一樣。凡事皆須整理。

    丟掉「不必要的」廢物,清洗「骯髒的」衣物,修改「錯誤的」觀點,矯正「偏差的」行為。人人忙得不亦樂乎,宛如萬物的尺度。

    另一方面,颱風地震整理環境,蠹蟲整理書架,蒼蠅蟑螂整理垃圾…

    醫院、輓聯和火葬場整理什麼?

    天地位焉。如「駭客任務II」提示:萬物皆有程式。

    活著,不妨抽空整理。


搬家

    第一次離家而住,睡榻榻米,手肘不太習慣。

    一九九八年,幾位朋友幫忙搬家。街景不斷遠離。

    與室友們同住近四十二個月。想起這是學生階段的尾聲,有一部桌上型電腦加一堆書,無論如何就要衝到底了。當時與某人幾乎天天通電話,間距約兩百五十公里。每週喝一到兩次espresso或double espresso,後來增到三次。距捷運站約九百公尺。沿途有海巡署、西藥房、牙科診所、舊書店、漫畫出租店、文具店、便利商店、素食店,一位老友就住附近,可以放心寫論文。坐公車往另一頭,還可以逛老社區。

    慶祝畢業,二三十人擠在一起通宵喝酒。

    二○○二年的第一天,一位粗壯的搬家工人和幾位朋友,幫忙把數十箱書加大包小袋的雜物搬到沙鹿。在有陽光處還有點暖意,但坐陰影處就愈來愈冷的一天,大家都流了不少汗。

    關掉所有燈光,在新房間和新傢俱圍繞起來的床上躺平。

    買第一部筆記型電腦,開始與DVD和VCD為伍。

    冰箱躺滿啤酒。垃圾桶躺滿花生殼。同時開電視電腦,看新聞與老片。

    同年七月底,三位搬家工人把更多重物連夜搬到北投。四個人汗水淌了一趟又一趟,幾近虛脫。外加另兩次不得不腿軟的「小規模」搬運。

    一年搬四趟,改變我對「家」的想像。

    什麼時候,開始區分「父母的家」、「自己的家」與「臨時的家」?

    什麼時候,「家」只是許多生活場所中的一個代名詞?

    什麼時候,「家人」不再一起吃飯、看電視、逛街或吵架?

    什麼時候,一個人洗衣拖地倒垃圾也自得其樂?

    在意識裡,「家」真的搬了。綿延的記憶自行繁衍出「複數的家」(homes)及「複數的我」(selves),一切不斷過境。

    能舒服睡覺的地方,都是家。

    睡著,就習慣了。


寄住

    租約到期即搬。

    清掃住處的最後一天,全身大汗。

    躺在這張床上,最後一次。

    鎖上大門。不回頭。


後面

    「後面」是個有趣的指涉:誰能看見「自己的後面」?就算找鏡子幫忙,也不可能同時看見「後面的前面」。

    總之,肉眼不負責看「後面」。

    想看後面(後台、後窗、後巷、後路、後市、後世)的衝動比比皆是。有人研究,有人八卦。因為「有前面必有後面」的邏輯,所以「接著呢?」、「後來呢?」之類的問句無從打消。

    「後面」無非「另一個前面」,只是眼球一時轉不過來。就像「正面=另一個側面」,「上面=另一個下面」。

    所以,「走後門」只是走進一扇不見得公開的前門。

    當「接著什麼而來?」、「旁邊有什麼?」都沒想清楚,甚至不曾構成基本問題,則看來看去還是只有「前面」。

    正常的肉眼總會看見「未來」,就在開眼的一剎那。未來就在前面,即「另一個後面的前面」。

    四十,不就來了?

    後來呢?

    再看看罷。


表情

    有次拔牙後到MTV看「教父II」,減輕不少疼痛。

    多年後才略懂得「臉上堆滿笑容」的表情,「堆」字尤神。

    試想蟾蜍的橫臉上「堆」起笑容,「滿」到溢出來的樣子。

    表情比對白更難。如李小龍的狠勁,「受難記」中的耶穌。

    很難想像馬基維利寫《君王論》時的表情。想演《索多瑪120天》的作者也不容易。倒是北野武的座頭市,陳松勇的老流氓,周潤發的小馬哥,「拳霸」的泰拳,「追殺比爾I」的武士刀,都自成一格。

    看過不少塑膠表情,倘再套上塑膠劇情,只好當修身養性。

    隔層臉皮才有表情。若能透視肌肉抽動,世界將根本改觀。

    如何解讀表面,其重要性絕不下於語言。

    有人滿嘴道歉,但臉部毫無道歉的線路。

    這種嘴臉分離的畫外音,閉眼格外動聽。

    怪不得聽人講話時閉上眼睛,就是一種恭維。


騎車

    何謂社會化?例如兩眼開始注視,兩手抓緊東西,兩腿學走路,用兩枝筷子夾菜,或騎在兩個輪子的車上也能保持平衡。

    聽家母說,因幼時過度保護,所以別人家的小孩都會走了,我還在爬。

    看著兩歲以前的相片,努力揣摩自己「第一次走路」的心情。

    十一歲左右,才學會騎腳踏車。代價是摔倒多次,擦傷手掌膝蓋並磨破一條長褲。終於在高雄中學的操場上讓腳踏車聽話,繞了一圈又一圈。

    國中時騎著好友父親的老腳踏車,自恃技術,邊聊天卻沒注意到十字街口另一輛直衝的摩托車攔腰撞上,我握著把手和前輪向前飛了一段後倒地,腳踏車斷成兩截。

    大一時還與他騎腳踏車繞澄清湖。參加救國團活動結束後,就與這位國小同學聯絡。國小畢業時,家母還拍攝一張班導師、他與我在校門前的合影。

    直到舍弟買二手車後,我開始與機器輪子打交道。

    行人幽然穿越馬路,機車飆快車道,計程車切進慢車道後再閃入快車道,轎車公車和卡車的相撲賽,加上許多僅供參考的紅綠燈,沒啥效力的斑馬線、雙黃線或紅線,讓我讚嘆「台灣生命力」絕非浪得虛名。

    三線道跑四種車。有人忽然開車門或任意轉彎。

    對面車道轉黃燈時,這邊催油門的熱血高手已紛紛卡位。

    無論是否遵守交通規則,騎機車從不出事也難。

    朋友送我一輛差堪使用的偉士牌,還曾出現「躍馬中原」的英姿。

    或者沒注意柏油路面遠高於土質路面,切換車道後瞬間倒地…

    摔過車,讓我體會生命真的非常脆弱。

    風迎面。雨迎面。當頭的烈日。破百的騎士。

    兩個輪子的社會化,結束了。

    我,走人行道。


公車

    曾擠過不必抓把手的公車。只隨所有人向前或向後。

    曾聞過汽油味甚濃的公車。打開車窗就有撲面的風。

    沒冷氣的時代,見過車掌小姐。

    沒冷氣的時代,剪過車票。

    沒冷氣的時代,有公車搭就很愉快。

    公車來了。揮揮手罷。


微調

    活著,就慢慢改變對世界的看法。

    十五志於學。但在升學掛帥的年代某人的成績從下、中上到中下。

    三十而立?確實站得起來。但「立」了什麼?

    想讀點書,就得耗更多力氣處理跟讀書沒啥關係的事。

    多次上廁所時手機就響。好整以暇等電話,卻一通也沒有。

    聒噪的人很多。囉嗦、白目、且蠢蠢欲動的人更防不勝防。

    那些無法自覺的包打聽,那些不說話比死更難過的女士先生,那些定居南北極的話題,都比不上這句無敵的關心:「你現在心情怎樣?」

    就像放不下手機的經典名句:「你在哪裡?」

    上飛機最後關的配件,到地面遠勝海嘯。

    繞來繞去。忽上忽下。遠比近更緊貼。無關的人曾是最親密的。

    旅行結束前。喜宴散場後。留不住的風光。鬆開的手。

    什麼都容得下,什麼都過得去,什麼都打不倒,什麼都裝不滿。

    有人在樓梯間張貼彌勒菩薩像,站直拉臂露大肚,笑得很,身旁還放只大布袋。每次經過,都會看著「行也布袋,坐也布袋,放下布袋,何其自在。」直到有天不知誰把這張楚戈的畫撕了。布袋和尚也好,彌勒菩薩也罷,還是笑。

    真是怎樣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的無話可說。

    從此,這面牆空空如也。

    彷彿還有笑容,在空中。


殺生

    屠狗宰貓,是謂殘忍。刮魚鱗剝蝦殼,是為精進廚藝?

    邊聽豬慘叫邊吃豬肉的人也許不多。不過活魚三吃由來已久,魚翅店內高朋滿座,削骨去皮稀鬆平常。只因盤中屍體的分貝還不夠高?

    有些動物被保育。更多動物被理直氣壯給殺了,而且一向沒有人類尺度下的「動物權」;頂多只是「殺就殺,不要虐待牠」。

    假如「動物」是全稱名詞,泛指有立即反應且隨意移動的物種,則動物的範疇應包括紅火蟻和白老鼠在內。

    只因為抵抗力不如人(如牛羊豬鵝雞鴨),或打不過槍彈(如象熊獅虎豹),或生育率太強(如蟑螂老鼠),或太好吃(如魚蝦蟹貝),或令人生厭且致命(如蜘蛛蜈蚣蛇蠍),所以殺來吃也無妨?

    聽說「油炸蠍子」很好吃。假如有隻無腦的蠍子主張「煎人腦很營養」,一群瘸腿雞籌資開業,名曰「烤人腿連鎖店」,或幾頭斷掌的熊在美食節目裡暢談「快炒人肝最下肚」,不知「萬物之靈」有何反應?

    人類與病毒相去不遠,因兩者都要佔有「全體」(參考「駭客任務I」)。在「全體」未死滅以前,病毒不也生機盎然?在否認「全體」有何意義之前,人類想保護鯨魚海豚,但絕不放過鮪魚鰻魚。打蒼蠅殺火蟻,不在話下。

    人說:「牛肉在哪裡」?牛說:「人肉再哪裡」?

    所以牛魔王跟孫猴子打架,不過暗示牛類淒慘的一生。

    被屠宰的眾生難免要問:「唐三藏在哪裡?」

    有個非常逼真的夢:我是一隻被牢牢捆在大樹上的熊,幾個人生火準備割開我的肉。我盯著。

    割肉放血的衝動,來了。


善惡

    善逝於無狀。惡必現形。

    惡需要實證,證實為確定惡。

    為不可逆轉之惡,則惡得證。

    若此,則惡為可見、可變且有限。

    若此,惡如此在(Dasein)。

    此在而無現惡形惡狀,殊為罕見。

    能知惡之瞬生乍滅,稀有難得。

    善逝於無狀。可見可變者非善。


學校

    從幼稚園中班到博士後研究,在校求學計三十二年。

    在幼稚園大班時不會算數,有次被老師罰站面對黑板,直到下課。

    多年後,雖可體會許多老師的苦心與無力,但不是每個被打罵的少年仔都能吞忍,特別在血氣方剛的階段。

    英數理化加升學掛帥,考完痛打,打完補習。成績差的野生動物放牛頭班,成績好的高等動物入升學班。

    某人還經歷過棍子(最高紀錄是輪流打左右腳板共六十下)、藤條(保證頓悟何謂「存在」)、尺(打在關節上)、打耳光(曾有同學被一巴掌甩出教室外噴鼻血)、跨腿半蹲雙臂打直拿課本上課、青蛙跳(就算腿沒抽筋也很難站起來)、辱罵(充分本土化又直指身心靈)。

    粗細適中的藤條最帶勁。抽痛在表皮與骨骼之間彈跳,隨即穿越肌腱。

    皮下瘀血,慢慢擴大。

    伏地挺身、交互蹲跳和跑操場就甭提了。凡經過這些「沒有為什麼」的鍛鍊,再讀《規訓與懲罰》大概駕輕就熟。

    高中放榜時,家母從榜尾開始查。天黑了,我不死心從前面看,總算在某個角落看到熟悉的名字。

    大學放榜時,看著成績單無話可說。

    別人還知道自己寫錯什麼,我連「為什麼」都不知道。

    十八歲以前,就算有疑問也找不到答案。「標準答案」只出現在成績公布之後,教導何謂錯誤、錯誤、錯誤。

    十八歲以後,才有機會看自己想看的書。坐在圖書館的地板上亂翻一通,能吹冷氣又不必挨棍子,真好!

    成績差強人意,有如「勉予照准」。

    勉為其難。勉力而為。勉強在可有可無的灰色地帶爬行,認識自己。

    學而時習之。困而學之。這些勸勉終於進駐腦裡。

    變形的公路繼續延伸。小心前進。


比喻

    求學的經驗之一,就是練習比喻。

    家父母小時對我講故事,說俗諺,影響匪淺。

    比喻總取材於瑣事,如「機車」、「搖頭」、「PLP」。

    比喻有其歷史因緣,如「西瓜偎大邊=見風轉舵=騎牆派」,「豬頭不顧,去顧鴨卵=因小失大」,「擔屎不知屎臭=自我感覺良好」。

    比喻的目的在於扣連,讓不熟悉與極熟悉的事務掛搭。

    「魔王煮沙,欲成佳饌。」

    一次就穿越現實、超現實與過度現實(hyper-real),再回到現實的震撼。

    「初一十五不一樣」,很久以後我才體會到。何者為「初一」、「十五」都不重要。它們就像X與Y,是任意設定的兩點。從X到Y就是不一樣。

    就像從「快樂的十六歲最後一天」到「寂寞的十七歲的第一天」。坦白講,我不記得這兩天是快樂或寂寞,只知道數字上經過這兩點。

    細觀之,「快樂的十六歲最後一天」又可分為八萬六千四百秒,這八萬六千四百個點狀分佈是否都對應於「快樂」?我完全無法肯定或否定。至於「快樂」又對應於什麼?只能比喻。

    無論快樂或寂寞,都彷彿一個個無法化約為空無的「點」。

    「點」沒有體積,沒有內容。「點」是「空無」的例外。

    「差異=點對點的不連續性」。一個突起或凹陷。一個顛簸或深淵。

    一個走不回來的奇異點。一個始終不散的差異地點。

    好像有人寫過,幸福像春天裡抱著小熊一起滾下山坡。我不確定那隻小熊是否感到幸福。我也不確定,山坡上的閒花野草被這般折騰後還感到幸福。

    好像驢子站中間,望著兩端等量的草料發呆。好像狗咬著骨頭,望著橋下水中的狗也咬著一根骨頭。據說一隻狂吠後猛衝下去,另一隻餓死。

    我知道:要想聽個幸福快樂的比喻,談何容易。


同樂

    「當我們同在一起,其快樂無比。」

    一起唱這首歌的「我們」,於今安在?

    誰記得這夢想?誰在唱?誰來了?

    歌舞方歇,人即滅絕。


罕見

    開心的笑。無愧的哭。

    畏因之發。畏果之熟。

    不亂動。不妄想。


信任

    信任總帶有非理性的成份。不管信任對方的出發點有無理性。

    「契約論」的破綻在於:兩造簽約時的理性能力即使相同(這是無法證明、不折不扣的虛構),但經過一段時間後,甲方發現有更改之必要,但乙方不肯,則契約將無約束效力。除非有第三者能仲裁,但仲裁者的權力必須大於兩者之和,否則一樣無效。

    當仲裁者(含球員兼裁判)的權力遠大於締約者,則締約者原有的承諾將隨狀況修改。這些修改未必符合締約者的利益或意志,卻反過來傲慢要求「汝等須識時務」!試問締結這種不得不迎合臉色的契約有何意義?

    當違約的成本遠低於達成約定的成本,誰願意遵守?

    以上變化適用於憲法、民主制或婚約。若無「理性中斷」的時刻(如革命戰爭),若無一頭熱的信念(如選舉造勢或求偶),若無自求多福的慣習(如「將就湊合著過日子罷」、「少說兩句行不行」),則以上三種喜劇無從演出。

    當彼此詮釋契約的方式不對盤,誰說的算?

    動員資源能力強於對方者獲勝!拳頭和嘴巴都比你更硬的人大獲全勝!

    如何詮釋昨天、去年、六十年、四百年、甚至三千年前的契約?

    白紙黑字又如何?不過是作文比賽或歷史文獻。

    舌燦蓮花又如何?不過是會議記錄或演講比賽。

    契約的原始內容一點也不重要。契約的本質就是可以修改,可以視若無睹,必要時更可以毀棄。契約本身必然隨締約者與仲裁者之間的權力漲落而變動。任何契約都與締約者一樣都有生有死。

    昨日已死。明天再說。

    沒簽約和簽約的結果可能相去不遠。後者只能拉攏更強的第三者(如民代、法院、警察、大哥)作靠山,在必要時強迫對方賠償(罰錢、坐牢或斷手斷腳)其實無法彌補的損失,並滿足「討回面子與裡子」的憤懣。

    別人都不當一回事了。有憑有據去追,也討不回「信任」。

    契約降低或增加風險?看情況。誰又知道誰值得信任?

    如何信任雲霧?如何讓雲霧看起來也像座雄壯威武的高山?還能讓許多全副重裝,手拿指南針地圖的好漢們前撲後繼?

    不茍言笑的韋伯,在《儒教與道教》結論時引用道:「我們現在讓誰上鈎?」(Qui trompe t’on?),一針見血。

    曖昧的「我們」何以互信?

    就像眾人皆知的話語,最好不要解釋。

    就算「我不同意」的契約也由不得我。「我同意」的約定則乏人遵守。

    還要搭起信任的牌樓。眾人皆知,牌樓不是橋樑。


經驗

    小時,長輩常講「等你長大再說」。稍長,則聽人勸「年輕人別急於一時」。歲至四十,聽人感嘆「現在的小孩…」,哪怕說話者未滿三十。

   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時代變化很快,快到過去累積的經驗加速失效。若不定期更新,會比「毫無經驗」更令人悲哀。

    另一方面,我們又不得不擴大隨機存取記憶,以便裝出見過世面的樣子。

    即使閒聊,人們也較量:「我在美國的時候…」,「我到上海的時候…」,「我去過…」,「我認識…」等比較級語句層出不窮,彷彿孔雀開屏。

    每首紅極一時的流行歌曲都注定老化。在KTV只唱這些歌的就是老人。

    更老的人連歌都點不到,自己也忘了,只能聽別人唱。

    誰都會哼,但不當一回事。

    即使名人堆砌經驗,也無非為了一個美美的畫面。

    「經驗豐富」和「明日黃花」只一線之隔。

    會變新把戲的老狗不多。會耍老把戲的小狗不少。為了求生,許多套式如拍馬逢迎、表裡不一、欺善怕惡、「死道友不死貧道」都得精益求精。時代變化愈快,這些招式玩起來就愈靈光。

    「不是我不明白,這世界變化快!」有人眼矇紅布唱過這首歌。

    「大海航行靠舵手!」不少人舌尖頂過。「奉行領袖遺志!」不少人也曾在睡前嚷著。

    樓高了。樓塌了。街擠了。人散了。

    唿巄咚就這般過了。




200503040323於復興崗寒流來時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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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kila2u
  • COMMENT:
    時會心一笑

    時感觸良深
  • yuanling
  • COMMENT:
    akila2u



    第一次留話,謝謝你(妳).
  • 喵吉拉
  • COMMENT:
    哈哈,一連又亂連,倏忽見著燈泡一顆,哈哈哈,真是想念您的咧!

    婚禮一見又要一年了,不料又快上台北小居了,不才考上學校一間,念的是分子醫學

    裡的遺傳諮詢,哈哈哈,又是好混幾年,等著外雙沿溪放鞭炮啊!

    千言萬語,旦期他日再突襲。請保重。
  • yuanling
  • COMMENT:
    Dear喵吉拉:



    解放了!翻身了!



    鞭炮隨時可備,何時鳴炮慶祝?



    這回考上醫學所,找天聚餐如何?
  • Rock
  • COMMENT:
    老師:

    忘了是第幾次重看這篇文章,一次一次有不同的感覺。上上星期福林路的死亡車

    禍讓我彷彿瞬間老了好幾歲,也許只是暫時,但那的確讓我更深刻知道自己在乎什

    麼,在乎誰。以前總求成就,求發達,求那些不知道在哪裡的未來。至於現在,只求

    我在意的所有人一直健康平安,如此這般我便滿足。

    這次重看這篇文章,感覺多體會了一些,至於體會多少,我說不出來。您的四十

    讓我省思我的二十三,我的二十三亦感動於您的四十。面對我的每一天,總想著您的

    那句話:開心開胃吃飯罷!



    學生 嘉陽
  • impapa
  • COMMENT:
    老師我沒修過你的課

    但下學期希望有機會可以修的到
  • yuanling
  • COMMENT:
    Dear impapa:





    感謝妳逛到這裡,

    妳的部落格背景音樂很有戲劇感,

    美食也很多,很元氣.





    更歡迎妳選修,

    這麼說,下學期見!





    20070130
    -----
  • 學生 純蕙
  • 嗨老師!

    沒想到老師也有在使用部落格,想說你這麼忙碌。


    看看這些文章,也是,是好久之前的呢,希望老師也可以撥空多多休息一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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